女子与战神

来源:解放军文艺作者:杨闻宇责任编辑:曾礼明
2018-11-07 14:47

 

  浮沉于爱河恨海

  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的吕璜为了逃婚,悄悄潜出家门,从乐至县进入成都。倚仗学业优异,考入了美国人办的华美女子中学;年终,考试成绩全校第一,被誉为成都的“小七君子”之一。女友雷定芳经常向她讲述民主自由、抗战救亡的大道理,使吕璜热情地投入了抗战救国活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学校开除了这个令人瞩目的女学生。

  吕璜和几位被开除的同伴,在党组织的秘密安排下,奔赴延安。从延安女子大学毕业后,吕璜成为延安保卫部的一名侦察员。

  转眼间,四年过去了。一九四二年春节前夕,组织上安排吕璜到一百五十公里外的绥德保安处去工作,而且为她配了一匹白马和一名公务员,督促她尽快动身。别人不明就里,吕璜却心里有数:显然,是出差外地的陈泊快要返回延安了,组织上不打算让吕璜与陈泊照面。这对男女之间,“金风玉露一相逢”,麻缠事就更多了。这是组织上对意外的、不合常规的爱恋纠葛惯常采用的手法——调离第三者。让彼此远相回避,或许,能够眼不见心不恋吧。

  朔风凛冽,地冻天寒,吕璜北上,孤雁单飞,心绪栖栖惶惶,无可赴诉,竟与王昭君离汉宫而出远塞大有相似之处。蜀地女儿人样俊俏、妩媚,卓文君、薛涛已有先例。绥德的保安处长见这个女子双眉似蹙非蹙,内里却又隐含着掩饰不住的英武之气,还以为是延安方面特地为绥德方面送来了一位美女呢,心里美滋滋的。后来,打听到这个女子是陈泊的情人,这才怏怏作罢,算是平静下来了。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

  保卫部侦察科科长陈泊,原名卢茂焕,又名布鲁,一九○九年生于海南岛一个渔民之家,十七岁投身革命洪流,长年奔走于南洋,曾任马来西亚总工会纠察队队长。一九三二年秋,受中共中央指令,为除掉大叛徒(原新加坡区委书记)李锦标,陈泊自制炸药,不幸炸弹自爆,左手掌被炸断。辗转进入延安之后,一九三九年十月,陈泊出任侦察科长。一次,保卫部门抓获一名伪装成《中央日报》记者的军统特务,经审讯,这个特务坦白交代了自己的全部计划:检查边区各县国民党党部执行“溶共、防共、反共”方针的实施情况。接下来几天,陈泊穿上那个特务的衣服、手持《中央日报》记者证,先后来到延长、延川、清涧等县,对这些地方的国民党内部进行视察;每到一地,当地的潜伏特务纷纷专程前来“谒见”。陈泊返回后,保卫部向各县公安局下达密令,按图索骥,一下抓捕了四十多个暗藏的特务。陈泊传奇式的经历,直令吕璜暗暗地仰慕不已,敬佩不已。

  一九四一年夏,胡宗南的部队进犯边区。陈泊奉命带领秘书、警卫员、吕璜和一个班的武装南下,检查、布置敌特工作。十多人的工作组进入国民党占据的洛川地区,只能抄小道行走,山路崎岖,林草纠缠,晚间只能找破庙或破窑安歇。吕璜是唯一的女性,夜幕降临时,无可选择,也只好与十多位男性挤在一起,和衣而卧。

  一天深夜,睡得正香的吕璜忽然被混乱、激烈的吼叫声惊醒:“狼!狼来了!狼来了!”月地里,一群拖着扫帚尾巴的狼影在院子里匆匆乱窜,眼里凶光荧荧。吕璜小时就听到过狼性残忍的故事,一时吓坏了,慌忙朝身边一个身影躲过去,那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右手掏出手枪警戒着门外,低声对伙伴们下令:“不许开枪!”这地方一旦开枪,就会暴露工作组的目标。狼被赶散了,吕璜才发现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陈泊的肩窝里,双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身子。有生以来,吕璜这是破天荒的一次,羞涩极了,扭过身子低下头去,脸上一阵阵发烧……一个少女情急而躲身,天经地义,众人根本没在乎。

  陈泊没事人一样,仍然像大哥哥那样细心地照料吕璜。她累了,他托住她的脚扶上马背;逢遇清凌凌的山溪,示意吕璜去洗洗,他站在远处守候。翻山越岭,跋涉数日,他们到达了陕西省委所在地——照金村。这是黄土高原上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为了隐蔽,省委将这个工作组安排在荒无人烟、峰峦重叠、古木参天的一座古庙里。大伙白天四处收集情报,夜里由陈泊汇总。第二天,他与吕璜去照金村,通过设在那里的电台向延安汇报。

  古庙与照金村之间荒草萋萋,几乎无路可通,两人便沿着一条逶迤曲折、清澈欢快的小溪赶路。出山之后,吕璜脱下蓝灰色的八路军军服,从皮带上卸下红布包裹的小手枪,将一头乌发挽成髻儿,簪几朵陈泊采来的黄白小花,被扶上马背,乔扮成一个陕西山乡的小媳妇;陈泊牵着马,头上系一条白羊肚子毛巾,便俨然是小媳妇的“丈夫”了。当地老乡偶尔碰到这样的小两口,禁不住让在路边,啧啧称赞,称赞这秀气的小媳妇太标致了,简直是从年画上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的人儿。有时候返回早些,吕璜与陈泊仍是这身打扮,并排坐在蜿蜒澄澈的小溪边,四只赤脚浸在水里,说说笑笑

  因为工作需要,在照金村一带,吕璜、陈泊就这样形影不离,朝夕相处。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在阔大的、浓浓的树荫下,陈泊俯下身,深深地吻了期待已久的吕璜。树影筛动,月地里的吕璜热泪盈盈,荡漾在爱河之中……月影西斜,二人都有些惶然。吕璜清楚,陈泊是有妻子的,她叫李琦,颇有大姐风度,现在保卫部负责内勤工作,是很有教养的一位大学生。吕璜自己对自己早有告诫,可仍是这样身不由己地掉进爱河,同时也陷入灭顶的痛苦、折磨。因为李琦很爱陈泊,平时对吕璜也视同妹妹。一个当妹妹的,怎能控制不住自己,这样呢?

  爱河从来就是个无底魔洞。吕璜、陈泊在其间陷得太深了,组织上批评、调离,依然无效。二人信来信往,吕璜整天以泪洗面,陈泊与李琦也是貌合神离。李琦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性,知道这一类感情是任何方式也无法挽回的,便主动向组织提出离婚。吕璜是个好姑娘,她愿意成全他俩的婚事。像李琦这样在爱情上能处理得如此冷静、得体的女性,着实罕见。爱火炽燃于胸的吕璜,并不想存心破坏李琦的家庭,可她在这个今天活着、明天就有可能牺牲的战争环境里,却又时时设想:哪怕仅有一时半晌的幸福,这一生也不枉了。倘使在幸福之后遭遇敌人,她愿意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这人生仍算是无悔的,满足的。吕璜正在痛苦熬煎之际,忽然收到李琦大姐的一封信,平静而宽容地表示自己主动退出这个漩涡的决定,吕璜颤抖着哭了,痛苦、歉疚地哭了一宵。一九四二年春,陈泊、吕璜在延安结婚,新郎三十二岁,新娘二十一岁。李琦带着孩子,由组织上安排到距延安九十公里外的地方从事新的工作。

  

  正度蜜月,陈泊接到特情密报:秘密哨所抓获一个来自国统区的行动诡秘的男子,名叫陈兴林。一天深夜,陈泊会见了陈兴林。

  陈兴林原来是在西安读书的热血青年,后与同学相约去延安时被军统特务截住,将他强行送到西安郊外的一个训练基地。经过三个月的强化训练,因成绩优异被派到绝密的特务组织“汉中特训班”当教员。这个特训班是戴笠一手创办的,三个月训练一期,毕业后即伪装成进步青年进入延安潜伏。到一九四一年十月,特训班已办了九期,陈兴林一直担任教官。面对陈泊,他表示愿意向共产党投诚,可事关生死,便又提出一个要求:让他自由地回老家三天,探望老母、妻子。对于陈兴林提出的要求,保卫部多数人不同意,认为这是特务耍的花招;陈泊却极力主张给其一个宽松的环境,促进他思想的转化。三天过去了,在保卫处多数人担忧之际,陈兴林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五四青年节,延安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陈泊挑选出十多个便衣武装来到会场,让陈兴林隐蔽在入口处,抓获特务二十四名。会后进一步突审,潜伏的五十六名特务被一网打尽。情况上报后,毛泽东由衷赞道:“这个布鲁,真是我们延安的‘福尔摩斯’。”很快,陈泊被任命为陕甘宁边区政府保卫处处长。

  

  陈泊另一项令人钦佩的杰作,是及时洞察了军统特务企图刺杀毛泽东的险恶阴谋。

  一九四三年接连两起武装特务偷越哨口的事件,引起了陈泊的高度警觉。他向中央军委保卫部部长钱益民汇报了自己的想法,作出了加强防特反特、特别是保卫中央领导人安全的决定。陈泊每天都要仔细阅看从中央办公厅抄来的中央主要领导人日常活动的安排计划。一天,他看到这样一项安排: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时,毛泽东接见新四军第三师八旅旅长田守尧。陈泊找来田守尧的有关材料,详细看完之后,快步来到钱益民的办公室,提出了自己的怀疑之点。钱益民思考之后,觉得陈泊的怀疑有道理,就把审查任务交给陈泊。最后叮嘱:“这件事情,关涉重大,你可要特别注意方式方法。”

  整整用了两个昼夜,陈泊终于将“田守尧旅长”(其人携带无声手枪,已经在军委招待所住了五天)审查清楚。田守尧报到的材料中,详细记录着他经渤海、冀东、平西,然后由晋西北进入边区的经过,但田本人却在抵达晋西北时,说自己所持介绍信丢失。原来,三月份,第八旅旅长田守尧一行在赴延安途中遭遇日军而全部牺牲。事件发生后,军统意外获悉战死者的身份,戴笠便亲自策划,由军统高级特工冒充田守尧,欲乘毛泽东接见之机实施刺杀行动。由于延安方面对田守尧遇难一事毫不知情,这个假冒的“田守尧”便顺利地混入了延安。如果不是陈泊心思缜密,及时察觉,两天后接见所致的恶果,简直是难以设想。

  吕璜是陈泊的夫人,两人长期在一起工作,对破案有不可抹煞的“内助”之功。吕璜长得着实俊俏,偶尔出现在延安的市场上,有的老年人听说这就是“布鲁”的妻子,禁不住咂嘴叹息:“共产党下一步要成天下,这个女人就是个吉祥的兆头,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广州,是人民解放军攻占大陆的最后一座重要城市。

  坐镇华南的叶剑英,料想这座沿海城市旧势力盘根错节,敌情将极为复杂。于是,特别点将要陈泊进广州市出任第一任公安局长。

  陈泊与副局长陈坤调集大批干部,雷厉风行,接管了国民党的旧警察局,大刀阔斧,横扫社会各个角落的污浊残渣。仅仅一年,侦破匪特案件三百余起,案犯达千余人,缴获二十余部电台,三百余支短枪,二十余挺机枪。破获了国民党特务图谋炸毁军管会案,策反了白崇禧所辖“桂山号”军舰,将李宗仁逃美带去的三万美金收回广州。

  天有不测风云。人生最为得意之际,祸与福往往在其红到顶巅的命运枢纽上突然易位。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四日深夜,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从天而降,闯入陈泊与陈坤的住所,逮捕了两位公安局长。整天捕人的人冷不丁被人所捕,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这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震惊全国的公安战线的“二陈案”。

  叶剑英对此案大惑不解。他对当时的公安部长罗瑞卿说:“陈泊的历史我是清楚的,他从南洋回国后一直表现很好,是非常优秀、很难得的公安干部。”

  罗瑞卿回答:“你只知道他回国后的一段,不能证明他在南洋的一段。”此案株连近千人,甚至有人连叶帅也打算烩入其中。

  当陈泊听到判刑十年的判决时,抱头呆立良久,忽然发疯一样失声大喊:“冤枉啊!”

  陈泊被捕后,吕璜通过全国妇联,将丈夫的一份申诉材料交到邓颖超手里。两天后,邓大姐约她到中南海详谈。吕璜那天刚进入西花厅,邓大姐就迎出来了,亲切地握着她的手,泪水一下子盈满了吕璜的双眸。周恩来、邓颖超听她介绍了详细情况后,过问了此案。结果呢?是公安部的领导大为震怒,判决无丝毫更动,而且从此以后,再不许吕璜前去探监。

  在见到邓大姐之前,吕璜与高华(陈坤之妻)结伴探过一次监。高华见到的是太平间里僵卧的冤魂,她一下就昏死过去。吕璜倒是见到了陈泊,人样枯瘦如干柴,双眼凹陷似黑洞,半天也认不出吕璜了。吕璜抱住他痛哭失声,直到她问出一声:“你还记得在照金村的日子吗?”陈泊这才大梦初醒似的发出声音:“你是不是在可怜我呀!”说话之际,泪水从眼角滚滚而下,吕璜哭着告诉丈夫,由于邓颖超大姐关照,她的工作转到全国妇联,孩子在附近的小学上学,生活还过得去。至于自己被开除党籍,连同陈坤已经死去的事,她讲不出口,怕丈夫受不了这样残酷的刺激。

  寒星残月,岁月漫漫,沉重的高墙铁门的阴影犹如阴阳两界,将吕璜与陈泊的生活一切两半。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服刑期满,陈泊仍不得还家,又被押送到湖北一所劳改农场监督劳动。这位为共和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勇将,在牢房和农场度过了二十年,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在劳改地含冤病逝,终年六十三岁。陈泊的革命历程四十六年,中折为二,前二十三年为革命出生入死,后二十三年,在牢狱中了结残生。一九八二年五月,陈泊病逝十年了,公安部在八宝山举行了陈泊、陈坤追悼大会,总算是还了个清白。

  吕璜在晚年说过这样的话:悲剧是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造成的,也许不能过于苛责导致和承办这一冤案的领导者。

  沉吟项王祠

  和县东北方向的荒野里耸起小小一座山丘,林木蓊郁,朱垣掩映,半露的朱垣与北京紫禁城宫墙是一个色调,里边便是项王祠。

  项王祠俯对着长江。祠门南向,大门吐下的几十级宽大石阶上漾动着自树荫间筛下的斑斑光影,光影尽处便是驻马河(旧称乌江)。当年江水浩荡,浪拍山丘,山丘下,正是那位乌江亭长“檥船”处。

  霜剑•美人•乌骓马

  长江边上,杀气腾腾,在生命的最后当口,紧紧依附在项羽身边的,是一马、一剑、一女子。

  马是乌骓马。

  祠前空地上竖一高高的旗杆,上系一面黄旗,轻轻拂动。野史记录,旗杆下“原有系骓树,甚耸秀,一县令恶其招游客而伐之,今树地独不生草”。这块不生芳草的空地,与长江东岸的“滚马滩”遥相对应。面临最后抉择,项羽拒渡,檥舟以待的那位亭长只好将乌骓马扯上船去,摆渡过江。登上彼岸,乌骓马遥见自己的主人持剑自刎,跳腾嘶鸣,滚地而亡。它滚压过的那一片痛苦的土地,后人称曰“滚马滩”。系骓树下独不生草,江那边的滚马滩上,大概也是寸草不生。

  一女子是常相幸从的虞姬。

  幼时乡下,祖父月地里给我们讲古:霸王性悍,唇上髭须如一根根钢针。天下绝色的女子,唯有虞姬盛爱其亲,珍惜其刺,别的女子怎么也受不了。这是个低俗的闲话,仔细忖度,是爱到极致的伤害,是痛彻及骨的美丽,也是以善意的民俗化的方式,神化了一桩特殊爱情里的东方意韵。

  幸从之“幸”,是宠爱的意思。虞姬是爱得猛烈、执着、深沉、决绝。项羽之外,她不愿意将自己的天生丽质交付给世间任何人,更不愿意像尤物、猎获品那样被政治与战争用肮脏的手掌撕来夺去。江山如画,美女似水,从古到今,有哪一位女子身后能化作大地上艳丽的“虞美人”花呢?这座墓园里随处可见的虞美人花,已经大大地超出民俗传说的范畴了——艺苑里的词牌、曲牌,还有唐代的教坊曲,不都取用了“虞美人”吗?虽然这个“虞”字,究竟是虞姬的名儿,还是其姓氏?至今也不甚了了。

  虞姬之庙在浙江上虞,传说庙里有这样的联语:“今尚祀虞,东汉已无高后庙;斯真霸越,西施羞上范家船。”由此推究下去,即便从帝王将相的角度掂量,虞姬与项羽的爱情,气质上也还是独成一格,高出一个档次。虞姬先殁于灵璧,乌骓马后死于江东,一前一后,江右江左,逾外有力地托起了一尊光照史册的千古英雄。英雄辞世,尘世上似乎总有一二非常自觉的陪伴者,女儿有侠骨,坐骑具肝胆,这陪伴者本身也化成了英物。美女骏马,伴随着项羽,共同化作了战云里灿亮的星和月。

  剑,乃项羽手中之利剑。

  逐鹿天下,胜利者稀有,失败者可是一层一层的。失败了,算什么“人杰”?倘非人杰,又何论“鬼雄”!项羽则不然,一把剑与乌骓马纵横捭阖,四方驰骋,使之成为失败者群落里一桩不寻常的精神支柱,而且是历朝历代的成功帝王所难以撼动的精神支柱。人杰,大小七十余战无败绩;鬼雄,垓下一败又败得地动山摇,勇烈无比——项羽所挥动的这柄霜剑,是热血的宣泄,是感情的截流,是理念的冷却与沉淀。天下汹汹,凭此剑告一段落;刀兵丛中的军旅爱情,由此剑落下帷幕;所谓的“故人”交往,此一剑挑破内涵。此剑仿佛是造化所划出的一道“长虹”,使得项羽的形象横跨阴阳两界,对传统舆论、对既定的信条作了个力挽狂澜式的反诘。

  艺术长廊上引人注目的是,虞姬、项羽一先一后自刎在同一把剑上,让死神从肺腑里发出了永恒的、深沉的叹息。这柄宜舞宜杀之剑,从马背上、从厮杀中、从酒杯前进一步验证着爱是火烈的,美是染血的,其血与火如落日熔金,以阴柔之霞帔,为一尊立地顶天的阳刚生命垂下了巨大的血衣。在艺术领域,似乎藏掖下一个深奥的美学命题。

  本真由地设,大美在天成。楚汉之争中倘没有项王剑所挥就的这最后一页,整个戎马卷册与今古文坛会多么失色,多么平庸,甚至无聊。一柄利剑,一条大江,两千多年里,前者没有了下落,后者却一直发出着雄浑的呜咽声,深远的浩叹声……

  远年风尘一知己

  李清照的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简洁上口,浅明易懂。此诗作于风雨飘摇的一一二九年,即宋高宗南逃后第二年。当时的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也离开建康,向长江上游流亡,以寻觅安居之所,途经和县,夫妻二人应当是造访过项王祠的(《金石录》中列有祠里的唐代碑铭,并纳入其收藏)。“国家、国家”,国破如败絮,家已无着落,抱负高远的李清照在这项王祠吟诗抒怀,字面上的驾轻就熟,只能进一步证实李清照是襟怀激烈而无从自抑的了。

  蹊跷的是,此等寓意磅礴的诗句,本应出自大丈夫之口,却由一个漂泊中的弱女子脱口吟成,后人更可以想见那是个多么窝囊、多么令人沮丧的时代。绝句深处,显然是隐含着对所有男性(包括赵明诚在内)极度失望的抱怨情绪。因为在数月之前,建康将发生叛乱,身为建康知府的赵明诚得到消息,是趁着夜色缒城先逃(他与软骨病的宋高宗是一路货色)。绝句传诵九百年了,为什么仍然格外的引人注目呢?笔者以为,此诗不仅能启迪人们对宁死不屈的阳刚气质的深沉思索,假若结合当时的具体环境深入地探究其隐性含义,也折射出人间情爱那默潜蛰伏着的非同寻常的生命力。

  乌江亭长欲摆渡项羽过江,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原因有三: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他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对季父说是“彼可取而代也!”秦王朝是被项羽击垮了,而他所期待的那顶皇冠却要落在政敌刘邦的头上,衣锦还乡化为泡影,一愧。“力拔山兮气盖世”,身经大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然而垓下一战却一败涂地,蹉跌惨重,铸成奇耻大辱,二愧。八千江东子弟是项羽纵横天下的钢铁羽翼,而眼下枕藉荒野,血染蒿莱,无法收拾,卷土重来的希望彻底破灭,三愧。三愧之外,背后另有一条更为直捷、却易于被人们轻忽的因素:楚军被围困数重,夜闻汉军之外也尽皆楚歌,这是什么样的歌声呢?当然是欢呼汉军获胜而楚军行将全线崩溃的歌声,这歌声对项羽的精神打击太沉重了,在军帐中惊悸不安,借酒浇愁,而且忍不住悲歌慷慨,“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众人莫能仰视的这个美人,就是虞姬。虞姬和歌于先而突然自裁于后,这一激雷闪电式的举动,一下子将项羽趋于绝望的心态猛烈地推上极限、顶峰,精神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徘徊、犹豫的余地。

  刀兵战阵里,剽悍勇猛的项羽奔走厮杀、呼啸冲突,每当夜幕降临之际,更是需要一顶温馨的、安谧的帐篷,而形影不离的虞姬,自然是这顶帐篷里唯一的精灵。这一座帐篷是漂浮在战云里的精致的花房,也是项羽恢复元气的窝巢。虞姬猛然间展袖自刎,勇敢、决绝,没能阖上的眸子清澈而美丽、无奈又凄凉。她清楚自己这最后一剑将斩断项羽那一脉缱绻、缠绵的征尘之恋,会急遽升华其灭裂心态、毁灭情绪,能从异性独有的温柔角度将其推上悬崖,使其桀骜性格白热化、绝对化。果断地毁秀色于战尘,正如项羽在巨鹿之战中以破釜沉舟激励麾下士卒那样,面对着灯下的热泪、酒杯,虞姬也将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手段果断地移用于“泣数行下”的项羽身上。她期待自己青春的生命能够在项羽躯体里化作突击性、撕裂性的火炬,掷向阴霾,燃起所有的血性、豪气作最后一泼,即使血溅大江,也是好的。

  东方战神以生冷沉重的足音,成全了虞姬残酷到极限的这一心愿。自刎于同一把剑上的虞姬、项羽,身后所矗立而起的,又岂止是忠贞不渝、生死与共的爱情之碑呢?尘世间刚毅魂魄之合璧在激荡风云里是怎样铸成的?如何淬火的?在这里有了最为剀切的、更深一层的注脚。

  人说真正的爱情是美人鱼在刀尖上赤足舞蹈的情景,惨痛然而美丽。垓下之夜,项羽面对着乌骓坐骑与怀中美人,可奈何,奈若何,缠绵呜咽,悲歌慷慨。可长期以来,令人感到遗憾的是“美人和之”,那一刻的虞姬,究竟“和”的是什么?《史记》对此无载,于最关键处留下了千古之谜。掩卷沉思的读者常常生疑:司马迁留此空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兵南下,不得不随着狼狈的宋王朝过江南渡,这样的遭际使李清照对流离失所、疲于奔命有切肤之痛。乱世烽火里的一个女人,本能地渴望现实土壤里焕发出郁勃的血性,希图以此抖落那个衰颓腐败的阴霾氛围。然而,丈夫赵明诚是那样窝囊,君主宋高宗是如此软蛋,素以女战士窃许的李清照(“木兰横戈好女子”即其名句)处身于这等不可言表、无从赴诉的情境,便极其自然地联想到楚汉对决时的“不肯过江东”,无形之中,便与虞姬那等绝望的心态自然接通,构成一种景仰人杰与鬼雄的共识——苟活于世,“凄凄惨惨戚戚”,远不如长剑一挥,脱屣红尘,去追随那一尊痛快淋漓的鬼中之雄!这首绝句里对虞姬只字未提,对项羽则呈示高山仰止、敬其伟烈的神态。同属女身,虞姬是喋血军帐,献身于项羽,李清照则是含泪欷歔,深切地思念着烈魂英魄的项羽,时距拉开一千三百年,现实风云与四围环境作如此安排,恰好能够让我们将李清照视之为虞姬的一位风尘知己、远年知音: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妾身归大王,岂能过江东!”笔者将此绝句略动几字,视之为虞姬自刭时的“美人和之”,如何?

  如果上述设想可以成立,无妨也合理移植,那么,自汉迄宋,诗手如林,《史记》中所潜伏着的这一命题,竟然在千余年后由一个“人比黄花瘦”的弱女子点石成金,吟成绝句——尽管也属于历史先行、文学后随的范畴,可这随进的脚步实在太艰难、太蹊跷了些。更遗憾的是,虞姬的霜剑、李清照的绝句,千载难遇的风尘知己,在后人已衍化为茶余饭后消遣的谈资了。

  刚烈、贞柔之气,且又能在极限上、绝境里顽强闪光的,为真美,亦为大美。“不肯过江东”作为阳刚之气所凝成的剑光,使得整个楚汉之争都显得有声有色,在历史长河的上空致成一道灼目的闪电,在美学范畴里则属至境。项羽距夺得天下仅只一步之遥,如果取胜,中国大地上会不会能保留下更多的刚毅、强悍之气呢?背景过于辽阔,闪光实在逼人,也就决定着李清照的“绝句”必然要雨后彩虹那样现形于长空,昭示大地与人生,应当怎样地步步前行。

  文武之道别裁

  倘若没有司马迁的《项羽本纪》,文学长廊里就不可能存在空前绝后的项羽形象。司马迁是文人,“司马祠”在黄河西岸的韩城县境内;项羽为武夫,“项王祠”在长江西岸的和县境内。黄河南下,长江北上,殊途同归而东注于海,项羽及司马迁的一生,主要就鏖战、奔波在这大河与长江之间的中原地域。项羽学书不成去学剑,司马迁则终身以文字为生涯,一文一武,同属于悲剧型的人物,气质相辅而成奇文吧,《项羽本纪》便成为史册上、文学里特别辉煌的一页——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由于悲剧里寓有崇高,历史便在悲剧中朝前迈进。东方艺苑里此等人文双盛的现象,大巧天成,仿佛属于造化之安排,非单纯之人力所能为之。

  历代精英围绕项羽,生发过一系列的感慨:一种人认为他迷信武力,过于“横暴”,只能是这样个下场;一种人认为他应当开阔胸襟,经得起挫折和失败,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更多的则认为项羽襟怀坦率,光明磊落,人品道德足以垂范千秋。项王祠大殿里到处是名人的书法、联语。毛泽东书写的杜牧的《题乌江亭》刻嵌于右壁首席地位:“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认可的是前代评论中的第二种观点。“包羞忍耻”只是浅层感受,毛泽东更深层的体认,则是“不可沽名学霸王”。鸿门忍手,鸿沟划界,提出匹马单枪与刘邦决一雌雄,不都是为了沽一个“仁者”之名吗?不懂得心计权术,无视于政治手腕,终究被对手捺进了泥坑,这可是项羽用生命换来的沉痛教训。

  “力拔山兮气盖世”,天下公认这七个字为项羽所专享。力有度而气难量。俗气教人烦,傲气讨人嫌,霸气使人畏,而项羽之霸气自树高标,江东八千子弟以此气为战魂而纵横天下,直至为之殉身。这等霸气延及后世,人们非但不以野心视之,无形中反以豪雄为誉。

  美女留下小阁楼,猛将多遗衣冠冢。大殿后边的花园里,便是“西楚霸王衣冠冢”。冢围红墙上白粉衬底的黑墨大字“力拔山兮气盖世”,一字一壁,大于碾盘,非常抢眼,竟是沈醉一九九三年的手笔(题字人时年八十一岁)。沈醉者,何许人也?曾经是杀人如麻的军统特务头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成为战犯,被关在功德林监狱里。监狱里成立了犯人自治机构学习委员会。有一天,组长宋希濂召集大家开会,说是我们第一次靠我们的双手养了猪,马上过年了,要杀年猪,现在的问题是:由谁来杀?有人提议,要请军统的人干,因为他们杀人都没有眨过眼,何况猪乎!沈醉杀过人,却没有杀过猪,他按照杀人的方式,用刀狠劲去抹猪脖子,因为猪脖子部位是全身最厚实、最富弹性的所在,这一刀下去很不成功,肥猪一跃而起,淌着血、带着刀一路狂奔。幸亏不是野猪,最后由“各大兵团司令”围追堵截,总算才把这头猪制服下来。

  与沈醉的题字相映成趣的是,前国防部长张爱萍题的“霸王祠”三字,印刷在三寸长的窄窄的门票上,小,印量却大,不胫而走,能流布五湖四海。

  祠外正西方向建一钟亭,内悬巨型铜钟,名曰“三十一享钟”。项羽二十四岁起兵,奋战八年,三十一岁自刭,此钟纪念他享年三十一载。人说雁过留声,项羽那驱动风云的叱咤声,全部铸进了洪钟里。佛门代表赵朴初的题联,镌刻于大殿双柱上,肃穆、庄严。步出祠门,凝望铜钟,觉得身后的题刻是个意味深长的安排。题字煊赫而铜钟有声,互相照拂,形成无远弗及的天籁式的提示。文盲懒进项王祠,洪钟轻易不作声。亭里那钟这时节突然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轰轰烈烈地延续了三十一响。这是陪我同来的几位艺术家在合伙撞钟,钟声苍茫、宏壮,回荡在万里长江的上空……

  仔细思量,野外的祠庙与都城里的宫阙是无法进行比较的。皇室殿阁巍峨辉煌,笙歌彻夜,却无法避免周期性的焚毁、更迭;而屹立于荒野,千年不倒又让人感慨的,却是这落寞的项王祠。《史记》记录着胜利者刘邦向乃父炫富的本相,同时也写下了项羽落荒时问道于田父的误局——胜者既可成为窃国之巨盗,败者又如何算不上失路之英雄呢?“文武之道,相辅相成”的深远寓意,分明是熔血火于一炉,精妙、神秘,谁也勘不透谜底。

  步出祠门,检点祠园内外的诸多安排,似乎无序而凌乱,可是,这一切似乎又暗暗契合着社会进程中的具体步骤。历史的步伐,从来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无论先哲们怎样费尽心机地推算、预测,历史在重要关头所迈出的每一步,总是出乎人们的猜想、意料——是为“天意从来高难问”。

  天意归于天意,在社会道德的天平上,人们的怜悯、同情之心则是倾向于失败者的。如此倾斜,生存逻辑上也还是顺情合理的。处于集权统治之下的人们,备受剥削压迫,愤懑、怨恨,长期陷于无可赴诉的境地,心底同情专治者当初的对立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帝王冢大,龙体藏焉;武夫余蜕,坟草荒寒。入主于宫阙的帝王冢大而无祠,项羽未能称帝(连沐猴而冠也十分短暂),则有其祠。项王祠始建于唐,遭逢乱世,时有破坏。金废帝完颜亮一一六一年大举攻宋,兵行此地,“欲火其祠,有大蟒绕梁,声如雷,亮惧乃止”。祠门垴额上的金粉大字为“西楚霸王灵祠”,一个“灵”字,似乎含有“灵应”之意。这座项王祠,历代均有扩修,延至清代,殿屋堂庑达九十九间半。项羽之墓在谷城,此祠之后院也仅存衣冠冢。祠的扩建者是什么人呢?这小冢里真的埋有项羽的衣冠吗?时远年深,风流云散,不好说了。强韧勇毅的精神气质,深至地关乎一个民族的盛衰沉浮。如果说,项羽精神堪为精神界之柱石,天赋的阳刚之气不褪色也不消沉,历史悠久的中华民族,何至于积弱至此而亟待复兴呢?

  项王祠距南京不远,交通也还便捷,却算不上一个热络的景点。战败于斯世,建祠于荒野,来此瞻仰者终究有限,人们熟知莫愁湖、秦淮河、鸡鸣寺,也知道大屠杀纪念馆,而不晓得什么项王祠。

  两千多年往矣,项羽那魁梧的身影渐行渐远,很朦胧了。

  

  (解放军文艺•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融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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