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的石头

来源:解放军文艺作者:裘山山责任编辑:曾礼明
2018-11-07 14:46

 

  一

  穿过马路,就可以看到目的地了,沙河。

  罗毅阳看了一下手机,时间是八点三十五分,步数是七千一百(五公里左右)。他是七点半从家里出发的,耗时一小时,他对自己的速度感到满意。若退回去五年,他肯定要不了一小时,再退回去三年,就是刚退休那年,他还可以做到徒手行走一小时六公里。当然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没意义了,谁没有生龙活虎的岁月?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红灯亮了,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直奔河边。浑身是汗,估计里面的衬衣已经湿透了。虽然已是十一月,但今天的最高温度有二十五摄氏度,这样的温度坐着晒太阳绝对舒服,这么长途奔袭就有点儿偏热了。

  可以通知队伍原地休息了。他想。当然,是一个人的队伍。

  河边有棵很大的香樟树,树下修了一圈石凳,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脱掉夹克衫,从左边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又从右边兜里拿出毛巾,擦掉一脑门子的汗,然后长舒一口气。爽。

  河边的景色真不错,都深秋了,草坪依然是绿的,香樟树也是绿的,广玉兰也是绿的,雪松更是绿的。低处的冬青和南天竹也毫无凋零的迹象。这就是成都的好,绿色可以一直保持到来年春天。即使进入寒冬腊月,大街上也没有枯黄衰败的景象——唯一变黄的是漂亮的银杏树。尤其是那些大香樟,一定会坚持到来年春天嫩绿的新叶生出来,才会让老绿褪去。这让他想起他的队伍,也跟这些大树一样,始终保持着浓浓的绿色。是那些一茬一茬层出不穷的新绿,让大树永葆青春,永不泛黄的。

  可惜,自己是一片泛黄的老叶了。尽管他自己并不觉得老,但看到那些生机勃勃的新绿,那些脸庞上毛茸茸的新兵蛋子,就不得不认了。一转眼,他离开那棵茂盛的大树都八年了。八年前,他从罗司令一夜之间变成了罗师傅——街上的人见到他总喊他师傅,师傅,请问某某街怎么走?师傅,帮我们拍个照嘛。他每天出门,耳边都会响起这样的叫声,让他浑身不自在。这两年更甚,都有喊大爷的了。地铁上,小姑娘说,大爷你坐嘛。他真想说,我不是大爷,我是老兵。但他只能假装没听见,站得笔直,坚决不去坐那个让出来的位置,以示对大爷的一票否决。

  其实罗毅阳身体还不错。虽然已经过了花甲,但退休这八年,他每天都坚持锻炼,游泳、跑步、打羽毛球,轮番着来。尤其走路,每天坚持一万步。如果遇到下雨或者其他原因没能出门锻炼,他就在家做俯卧撑,做平板支撑,或者一边看新闻联播一边原地踏步。哪怕战友聚会住在宾馆里,他也会在宾馆周围暴走一万步。所以他的体型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人,结实,挺拔。

  但毕竟是血肉之躯,内部一些该老化的部件还是在默默老化,该松垮的单位还是在偷偷松垮,你又不能像军改那样,把那些部件和单位都撤了。去年体检,肺部纹理明显增粗,他只好把烟戒了。血糖血脂开始增高,他只好控制吃肉。尿酸增加了,他只好减少喝酒。腰经常疼,一查是腰椎间盘突出,只好注重保暖。但总体还算不错,比之同龄人算是很健康了。

  健康归健康,你只要被地球吸引力多吸引一年,那和少吸引一年的就是不一样的。尤其是,他的头发开始白了,那几乎是老迈的旗帜,人家看见你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叫你大爷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罗毅阳这些年是一边抵抗一边妥协,如同打仗时遇到了力量悬殊的敌军,只能是边打边撤了。

  歇息了十分钟,他重新抖擞起精神,去完成他今天的课目。

  二

  今天的训练课目,是找一块石头。这是他老婆大人布置下来的。老婆大人目前是他的上级机关。

  罗毅阳起身,穿过杂树丛走到河边,附身栏杆往下看。河水平缓流淌,不清澈,也不浑浊,微微散发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他沿着河岸扫视了两遍,非常失望,一块石头也没看到。他原以为入冬了,河水干涸,会有石头裸露出来。为此他还特意走到沙河来。离他家比较近的府南河,河两岸已经被石块砌得整整齐齐的,跟水渠似的,不可能捡到石头。他还指望沙河是原生态的自然河,能见到大石头呢。

  判断失误。这可怎么办?专程走过来,竟然没发现目标。

  今天早上,当他领受任务时,就有些犹疑:石头?找一块大石头?成都这地方,上哪儿去找大石头?

  老婆大人不容商量地说,我不管,反正你得找一块。

  罗毅阳说,这个任务有一定难度。

  老婆大人说,你不是成天教育孩子要无条件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吗?你不是经常给下属讲“致加西亚的一封信”吗?我记得那里头的那个中尉还是你们罗家的嘞。

  罗毅阳哭笑不得,是,那里面的主人公叫罗文,可那是音译的名字。故事说的是罗文中尉在纷乱的战火中,领受了一个几乎难以完成的任务,把一封重要的信送给不知在何处的加西亚将军。罗文力排万难,完成了任务。当然,他知道老婆是故意调侃他,老婆是大学生,退休前是某街道的党委书记,是他们家辩论赛永远的冠军。

  罗毅阳在脑子里搜索了一番。在哪里见过大石头。他们家小区倒是有几块大石头,但那都是人家物业公司买来的,作为景观放在草坪里的,上面还刻着什么“我很娇嫩请不要踩踏”之类让他看了就倒胃的环保标语。他总不能去把那个搬回家吧。而且,老婆说了,不用那么大,像他脑袋那么大就行。

  石头,那得有山才行啊。罗毅阳脱口而出。

  说出口的时候,潜意识里的遗憾又涌上心头。

  成都这个地方,哪儿都好,夏天不太热,冬天不太冷,经济发展不输给一线城市,又没有一线城市的燥热喧嚣,总体还比较平和宁静。很适宜居住。但成都有一大缺点,没有山,这让罗毅阳很不适应。他在一个满眼都是高山峻岭的地方服役了二十年,突然回到一个平平展展毫无起伏的地方,很长时间不得劲儿,感觉脚都使不上劲儿。

  老婆大人是地道的成都人,是他当年在军区大院度过短暂的“跑腿挨骂接电话”的参谋生涯时娶到的,他们家的根据地由此建立。老婆凡事都站在“成都怎么都是对的”的立场上。她反驳说,成都怎么没山啊,杜甫早就写过“窗含西岭千秋雪”了。我们家天气好的时候窗口也可以看到龙泉山。

  罗毅阳说,那我就表达准确一点儿吧,成都三环以内没有山。三环以外当然多了,我还能不知道吗,龙泉驿有龙泉山,都江堰有青城山,大邑有西岭雪山,彭州有丹景山,名山有蒙顶山,再往远了还有峨眉山。我退休回家第一年,就已经把成都周边的地理状况摸得一清二楚了。作为军人,任何时候都要掌握自己所处位置的地理状况。

  老婆继续为成都辩护(进入狡辩阶段):三环以内怎么没山?我们川师(老婆大人的母校四川师范大学)有狮子山,总医院那边还有凤凰山和磨盘山。你们军区大院不是还有个武担山吗?

  罗毅阳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亏你还是大学生,不知道真正的山长啥样吗?你说的那些个地方只能算丘陵,绝对海拔不到一百米。至于武担山,那就是个高约二十米、宽约四十米、长约一百余米的小土包(他早就知根知底)。

  老婆也哼一声:你不就是想说只有我们大云南的山才叫山嘛。

  罗毅阳笑了,满脸都是得意:那肯定的嘛。我们云南到处是大山,高黎贡山,梅里雪山,哀牢山……就是昆明滇池旁边的西山,也有海拔两千多米嘞。你在云南随便一抬腿,一个不出名的山都够你爬上三天三夜的。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马上出现了那些山,那些盘山路,那些烈日下黑黢黢的脸庞,脸庞上滚落的大颗大颗的汗珠。他在野战部队从连长一口气干到团长,不知爬了多少回大山,他们的武装越野总是在山路上进行。后来调到了军分区,他还是喜欢和兵们一起在山路上跑。他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庞,几乎就是云南大山的微型景观。

  罗毅阳真是很想念那些山,那些触手可以摸到云朵的大山,那些像屏障一样的边关山脉。中国人对山的区别是很细的,有岭,有岳,有嶂,有峦,有峰,有岩,各司其职,为不同的地貌命名。而这些所有关于山的名称,无论是岭、岳、峰、嶂、峦、岩,在云南都可以用上,那片红土地仿佛就是为了托举起那些山而存在的。

  老婆没时间听他关于山的深入阐述,再次重申道:我不管,今天你必须找块石头回来。那个罗文能无条件地把信送给加西亚,你也应该无条件地找块石头给加西亚。

  跟着老婆又追了一句:反正你一天到晚也没啥事儿。他说,我怎么没事儿?我一天到晚都安排满满的。老婆说,不就是跑步游泳打球吗?少玩儿一天没关系。他说,我那不是玩儿,是训练,都是每天必须完成的规定课目。老婆说,那另外增加的训练课目叫什么呀?他上当了,回答说,叫自训课目。老婆说,好,今天请罗毅阳同志完成一项自训课目吧。他没话说了。

  当然他也知道,就算老婆没那么能说会道,他也得去完成这个任务。毕竟老婆大人比他辛苦多了,带一个八岁的小孙子可不亚于他带一个团。儿子媳妇双双军医大毕业,今年年初时双双参加医疗队去了海外。小孙子就长期驻扎在了爷爷奶奶家。最近孙子上了绘画班,老师要求这个周末的素描作业是画石头。他的第一反应是去买个冬瓜回来给他画,老婆说不行,全班同学都画石头就你宝贝画冬瓜,你不嫌丢人?

  真是可气。难道这老师不是成都人吗?他不知道成都没石头吗?完全不切合实际嘛。这相当于要求东北部队开展山地丛林作战训练,云南部队开展爬冰卧雪训练嘛。

  老婆说,你就别发牢骚了,咱们儿子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我完成了多少老师布置的作业?有一次儿子表演游击队,老师要我给他打绑腿,还有一次竟然要求我拿蔬菜做一套环保服。啧啧,往事不堪回首。相比之下,你这个算是很容易完成的了。你也算是补补课吧。

  罗毅阳听到老婆说到环保服时,脑子里忽地闪出个念头,成都没有山倒是有河,三条,府河、南河、沙河。其中沙河是原生态的自然河流,那下面应该有石头。

  于是他打断老婆的唠叨,果断地说,行了,我去就是了。保证给加西亚找一块石头回来。

  三

  罗毅阳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缺口,通往河道,便走了过去,脱掉鞋和袜子往下走。简易台阶的侧面,写着“请勿下水嬉戏”“注意安全”之类的字样。罗毅阳满不在乎,只要没有铁链子把门,就说明是可以下去的。真要落水了,他就横渡一下沙河呗,河面的宽度最多五十米,小意思,游几个来回都行。

  罗毅阳看着水面,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场演习,当时他在工兵团舟桥一连当连长,刚从机关下部队才八九个月。他们连的任务是在渡口开设浮桥渡场。演习开始后,对岸桥段到位太快,他们这边几次都顶推不到位,水流湍急,距离太远,绳索怎么也抛不上岸。见情况紧急,他没多想就跳入了江中,用力拉住绳索奋力向岸边游去。他的兵一见,也纷纷跳入水中,二十多个人和他一起齐心协力地把桥段拉到位,顺利完成了任务。

  当时是十二月,江水刺骨,气温在零下,他和他的兵上岸后全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赶紧喝了几口江津老白干,在战壕里抱团取暖。他的兵把他紧紧围在中间,一双双眼睛里都写满了敬佩,他的心在那一刻充满感动,还有喜悦。是他自己主动申请离开机关到野战军来的,终于找到了当兵的感觉。演习结束后,营长把他带上主席台介绍给团政委,并小声汇报了他妻子即将临产,他却因为演习无法回家的情况。政委一听,二话不说,让自己的车送他去机场,让他赶第二天早上的飞机。于是他就穿着湿漉漉的迷彩服去了机场,通信员则同步送了一套干净衣服在机场等他。下飞机后他直接去医院,不到两个小时,儿子就出生了。两场战役都胜了。

  那年他二十六岁。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儿子都有儿子了。

  奇怪,罗毅阳从军三十八年,从军校到部队,从部队到机关,再从机关到边关,一直倔头倔脑的秉性未改,吃了不少苦头,也吃了不少亏,但每每怀旧,脑子里跳出来的全是愉快的记忆。

  有这样的记忆垫底,老也老得踏实。罗毅阳想。

  走到台阶最下一级时,他站住了,脚底下都是淤泥,他不确定淤泥有多深,淤泥下到底有没有大石头?他挽起裤腿,正考虑怎么下脚试探,忽听有人大喊,大爷,大爷,你要干啥子?不能下去哦,你是想抓鱼吗?

  罗毅阳抬头,见一个穿着橘红色环卫服的老头在上面喊他,和他一样黑黢黢的脸庞满是紧张。他本来想说,我们两个哪个是大爷哦。但看到师傅以为他要抓鱼,忍不住乐了,他笑着学师傅的成都话说,不干啥子,我不抓鱼。

  师傅说,那赶快上来,那个淤泥危险得很,赶快上来。

  罗毅阳见他那么认真,就说,我马上上来,我想找块石头。

  师傅说,那下面莫得(没有)石头,都是稀泥巴,赶快上来。

  岸边又相继出现两个脑袋,好奇地朝下看。罗毅阳没办法,他要再不上来会被围观的。他走上来,擦擦脚,重新穿上鞋袜,同时跟师傅说了自己下河的目的,他要找一块大石头。

  师傅没问他拿来干什么,只是笑说,嗨,这个事情你要问我嘛,我一天到黑都在该(街)上转,哪里有石头瓦片儿都清楚得很。

  罗毅阳大喜,真的吗?那我可得好好感谢你了。

  师傅说,谢啥子哦。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罗毅阳就跟着师傅走,边走还边问了师傅的年龄,居然才五十五,都是天天风吹日晒闹的,看上去比自己还像大爷。他们走到一处缓坡,师傅指着地下说,这不是大石头吗?你要好多有好多。那个时候清理河道捞上来的。

  罗毅阳蹲下去,果然看到草下面满是石头。顽强的草们从石缝中长出来,成了石头的伪装网,一般人不易发现。再细看,都是鹅卵石,罗毅阳有些失望。因为老师有圣旨:石头不能太光滑,要有阴影,适宜作静物素描。

  罗毅阳说,怎么尽是鹅卵石啊?

  师傅不明就里说,鹅卵石才好唦,不伤手。

  罗毅阳无法跟师傅解释清楚他的(老师的)选石标准,就盯着地下来回来去地转悠,终于,在一堆鹅卵石里,他发现了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凸凹有致,大概属于石灰岩的。

  太不容易了,在河中被水冲刷经年,还没变得圆滑。他赶紧拍照片发给老婆大人,老婆大人回了个OK。

  他抱起来掂了掂,大概也就五六斤重。就在这时,他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完了,竟然没带背囊出来。没有背囊,战利品靠什么搬运?唉唉,这错误犯的有点儿低级。罗毅阳心下郁闷。他每天出来走路,就是一瓶水一条毛巾,今天也如此,竟然忘了增加了自训课目,需要搬运工具。

  师傅见他抱着石头发呆,马上明白他是没带装石头的包,四下张望,也没找到合适的。他忽然取下自己头上的草帽说,你拿我这个草帽来装吧,反正已经烂了,我也不想要了。

  师傅可真是个热心人。罗毅阳感激不已,有个草帽,总比赤手空拳抱着石头强。他摸出十元钱塞给师傅,让师傅去买个新草帽。师傅不肯要,罗毅阳差点儿脱口说,我们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哦。但临出口,改成“你不要我就不要”,师傅这才收下,帮他把石头装进草帽,还念念叨叨地说,你看多合适,多合适。

  他向师傅道了谢,又道了别,离开河岸,继续前行。

  四

  可是,走了不到五百米,罗毅阳就感到了别扭。

  抱着一块石头,哪怕这石头只有几斤重,也让他无法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地走路了。平时走路,他虽然没像在队伍里那样把胳膊摆到第二颗扣子,但总是甩起来的。现在,他的两个胳膊像被捆住一样,腰也佝偻着。实在是别扭,太别扭了。不但大大减缓了行进速度,最关键的是让他感到形象不佳,颠颠儿的走,真成小老头了。

  罗毅阳当即决定改变今天的训练方案,将徒步行走改为“摩托化开进”:坐地铁回家。

  他产生这个想法时,地铁口已经出现在眼前了。他抱着石头迅速进入地铁口,买了一张票。

  哪知,过安检的时候,出问题了。当他很自觉地把草帽放到安检传送带上,再走过去取时,被地铁的安检人员给拦下了。

  大爷,这石头是你的吗?

  是我的。

  你怎么拿这么大块石头上地铁?

  我从河边找的,拿回家给孩子画画。

  坐在监控前的那个女孩子说,大爷,带这么大个石头上地铁不可以的哦。

  两个工作人员态度都很好,他们的肩上左右各飞驰着一辆地铁,臂膀上写着,地铁安检。罗毅阳态度也很好。他说,我本来没想坐地铁的,实在是抱着石头走路太不方便了。

  小伙子和姑娘对看一眼,小伙子说,要不你把石头放这儿,你先坐地铁回家,以后再来取?

  罗毅阳想,我怎么可能把战利品丢了自己回家?再说,我再来取,又怎么回家?他笑说,你们都叫我大爷了,说明我已经是老年人了,我保证只是把石头抱回家,没有其他目的。

  女孩子说,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你想你抱那么大个石头,其他乘客看到了也会紧张啊。

  这个罗毅阳倒没想过。其他乘客会紧张吗?至少他不会。可是他不能代表所有乘客。他说,我用草帽包严实,不让人看见。

  两个人不吭声,又互相看一眼,显然还是不同意。

  他们倒是很负责嘛。罗毅阳想,若是自己的兵,不还得表扬表扬吗?算了,不为难他们了。我不坐地铁了。

  于是他说,好吧,我不坐地铁了。

  他抱起石头,打算离开,却又被拦住了。

  大爷你不忙走。那个小伙子说,我觉得,你抱着大石头走在街上,也不好……这样,你等一下嘛。

  这时,一个警察走了过来。好嘛,竟然都叫警察了。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叫的。罗毅阳想,就看警察怎么处理吧。他把石头放到桌子上,等着。

  警察四十岁左右,看肩上的牌子,两杠一星,罗毅阳判断,大概相当于部队里的少校吧。估计是这儿的负责人。

  奇怪的是,警察走过来看了罗毅阳一眼,一句话也没盘问,就仔细去看他草帽里的石头,反复看,手还在石头上摸来摸去,难不成怀疑那石头不是石头是地雷?

  罗毅阳耐心地等待着,同时在心里想着下一步的应对方案。如果警察要把问题升级,那他只好亮出自己的身份了,退休证他带着呢。

  警察终于发话了,他不看罗毅阳,而是看着两个工作人员,他说,这个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吧,我护送他回家。

  这实在是出乎罗毅阳的预料。

  对啊,只要警察陪着罗毅阳坐地铁,工作人员就可以放心了。尽管他认为没必要,但还是很感谢警察提出这么个方案。不然还真是不好办呢。两个地铁安检看上去也很吃惊,但他们除了点头,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警察仍旧不看罗毅阳,他抱起石头就开走,罗毅阳连忙跟上。

  站在车厢里,警察依然一言不发,是一副执行公务的表情。然后下车,出站,仍旧一言不发。罗毅阳几次表示自己抱石头,警察都不同意。但他不同意并不是不放心,因为他低声地说了句,还是有点儿重的,我来拿吧。这说明他纯属体贴老大爷。罗毅阳就随他去了。跟他比,自己真的是老年人了。

  从背影看,警察很硬实,显然平时很注重锻炼。这让罗毅阳心生好感。他喜欢能把自己身体管理好的年轻人。不过这警察似乎很寡言,这么一路走着也不说话。今天这个事有意思,罗毅阳想,人家警察是学雷锋扶老太太过马路,这个警察是帮大爷抱石头回家。老婆知道了肯定得乐半天。他要告诉她,给加西亚找这块石头,其曲折程度不亚于送那封信。

  五

  出地铁,人流如水向出口涌去。罗毅阳跟着警察也涌过去。但是警察没跟着人流上台阶,而是拐了个弯走到一个岔口。那儿有间屋子,挂着民警值班室的牌子。他走了进去,罗毅阳也只好跟着进去。

  还有什么过场吗?

  屋里没人,警察将草帽石头一起放到桌子上,整了整衣服,忽然啪地一个立正,大声说:报告参谋长,我是您的兵赵向南,小赵。

  罗毅阳愣住了,脑子里快速扫了一遍,他的通信员里没有姓赵的,那么,显然是浩浩荡荡队伍里的一个,他带的兵太多了,认不完。说是他的兵,完全有可能。赵向南?可是,今天自己这副狼狈样,实在是不宜接见自己的兵。太尴尬了。

  他条件反射地否认道,你认错人了吧?

  赵向南说,没认错。您姓罗吧?那个时候您在军分区当参谋长,我在后勤部当炊事员。

  警察此时的表情,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喜悦,开心,像个孩子:刚才我一眼就认出您了,只不过不想被他们看出来,所以一直没吭声。

  罗毅阳想,果然,他也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很没面子。

  于是他再次否认说,我不是首长,我就是一退休老头。

  赵向南有些犹疑了,您真的不是?您再想想?我那个时候特别胖,大家都叫我赵胖子?我现在瘦下来了,瘦下来之后,我就一直保持在七十公斤左右。

  他的语气很自豪。

  罗毅阳想起来了,想起他是谁了。他甚至想起他当年那张满月脸来了。赵胖子,变化真是太大了。

  正在这时,一个民警走了进来,估计就是值班的。他一见赵向南就紧张地说,赵所,你怎么来了?有什么情况?这老头怎么了?

  罗毅阳有些恼,显然,自己这个样子,警察一看就以为是惹了麻烦的老头儿。于是他一言不发,抱起桌上的石头就走。

  赵向南连忙跟着追了上去,在后面大声说,就算您不是,我可不可以把我的故事讲给您听听?

  罗毅阳不说话,噔噔噔地往前走。

  赵向南上前几步,抢过他怀里的石头,然后一边走一边开始说:

  十八年前,我二十四岁,在分区机关当炊事员。二级士官满了想转三级。本来我以为我没问题的,我菜烧得不错,人缘也好。可是忽然听说,新来的参谋长把士官晋升的方式给改了,不像以往那样,个人申请、大家评议、领导批准了,而是要进行考核,有硬杠杠。考过了就进,考不过就走人。

  “如果你们全部过关了,我就去帮你们跑腿要名额,如果过不了关,我宁可把分区的名额浪费喽。”罗参谋长在大会上说。

  我一听就急了,我整天在炊事班待着,除了做饭,连早操都很少参加,怎么可能通过军事考核嘛。还有,我妈特别希望我在部队多干两年,现在回去她会伤心难过的。

  赵向南继续说,罗毅阳继续一言不发。但两个人的步调很协调,好像有人在喊一二一。

  我就买了两条软中华去找他。我说我就是个炊事员,你让我参加军事考核我肯定通不过。你不如让我考厨艺,面饭面食川菜云南菜都行。你天天吃我烧的菜,你肯定晓得我没问题的。

  参谋长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管你会烧啥菜,在我这里你首先是个军人,其次才是炊事员。不要以为在分区当兵就可以拉稀摆带,作为一个军人,我看你的体型首先就不合格,你看你胖成什么样子了?想转士官,先把这身肥肉去掉!

  我看说不通,就把两条烟往桌子上一放,转身想走,他大喝一声,你给老子把烟拿起滚!我只好把烟拿走,出门后,就挂在他的门把手上,然后发了条短信给他:参谋长,烟在门把手上。

  当天晚上,罗参谋长就提溜着塑料袋来找我了,我当时正无聊,坐在电脑前翻扑克玩儿。他进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说,你也真够出息的,连玩儿游戏都只玩儿这么低级的,你连个星际争霸都不会吗?你才多大?不到二十五岁吧?就打算这么混下去了?就你这么没出息的人还送我烟?我要是抽了我才没出息!

  他把烟一扔就走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就下狠心开始锻炼。咬着牙,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在操场上先跑十圈儿,然后是俯卧撑仰卧起坐举哑铃;到了黄昏,晚饭不吃,再跑十圈儿,再俯卧撑仰卧起坐举哑铃。一个月竟然减肥二十二斤。五公里越野很快过关了。接下来开始练四百米障碍,练投掷,练攀爬,练射击,每天都有进步。

  到了考核日期,我虽然瘦了很多,但体重依然没达标,还超四公斤。军事体能的五项考核中,也有两项没及格。在司令部七个士官里排名第五。没能过关。

  我心甘情愿地脱了军装。走之前我对罗参谋长说,如果分区早一年提出这些要求就好了,我肯定可以过关的。不过我还是特别感谢您逼我锻炼,您骂的对,是我没出息。这一个多月的锻炼,我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我才知道我也是可以改变的。

  罗毅阳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其实当他说他把烟挂在门把手上时,他就想起来了。他当时还有些担心,怕自己骂得太狠了,怕那小胖子受不了,没想到小胖子还是挺有心劲儿的。到他没过关,要离开部队的时候,他都有点儿舍不得了。

  赵向南接着说,我现在在公安局公交地铁分局工作。今天正好当班,他们打电话说有个情况不好处理,叫我去看看,没想到就遇见首长了。不,遇见让我想起首长的您了。

  赵向南说,刚才一见到您,我心里就特别激动,太激动了。我真的特别感谢首长。全靠首长狠狠骂我,把我给骂醒了。不但把我的肥肉骂掉了,还让我明白不能再混日子了。我退伍后的第二年,正赶上公安局面向社会招交警,我就考上了。考上后,我又参加法律专业的自考,一门门过,有几门考了两三次才过的,前后花了七年时间,终于拿到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毕业证书。我现在是三级警督。

  终于到家了。

  罗毅阳掏出钥匙开门,转头对赵向南说,刚才听你讲了你的故事,挺感人的。不过我认为,你有今天,完全是靠你自己的努力。你想他那个当官儿的,骂过的兵多了去了,并没有骂一个出息一个呀。

  门开了,老婆迎上来说,回来啦?自训课目完成得怎么样?

  罗毅阳从赵向南怀里取出那块石头,往老婆怀里一放说,拿去吧,加西亚的石头。

  老婆一眼看到了赵向南,怎么,你还惊动警察了?

  罗毅阳说,不是警察协助,我还回不来。

  赵向南再次立正敬礼:谢谢首长!

  罗毅阳说,要谢的话,是我该谢你。不是你,我今天还完成不了任务嘞。至于那个参谋长嘛,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今天这么有出息,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了。真的。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非常高兴。

  罗毅阳不知为何有点儿鼻子发酸,转身进屋去了。

  老婆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出来,发现赵向南已经走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破旧的草帽。(解放军文艺•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融媒体)

页面加载中,请稍后…
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