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高地突击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章熙建责任编辑:陈晨
2018-03-06 10:12

军车徐徐驶入山西路军人俱乐部。

这里曾是古都金陵的繁华地带。得益于改革开放的强劲春风,这座闻名遐迩的军字号院落周围,上百家文化与经济经营体云集,租赁军队空闲营房商海逐浪,由此跻身南京三大核心商业圈而独领风骚。此刻,作为南京军区善后办政治工作局主任,徐章闽始料未及的是,竟由自己一名女性临危受命,挂帅组织关停全部有偿服务项目。

谓之临危受命,缘于徐章闽走马上任时一段插曲。

2017年10月,徐章闽由原军区编研部部长转岗履新。善后办党委班子与新任局级干部集体谈话后,把徐章闽单独留下,话题简洁却充满火药味,曾任军区副司令员、副政委的善后办主任、政委,面露愠色地把一叠材料掷到她跟前。会议室霎时鸦雀无声,女大校粗略浏览便觉心一沉,善后办承担的有偿服务清理任务,因精简整编期间转隶调整频繁,前期推进工作在全军通报中名列倒数第一。

迈着沉重步履走出会议室,徐章闽脑海中将军们冷峻的目光挥之不去。“军旅数十载,头回落个倒数第一,真叫征战一生,皓颜蒙羞!”主任的忿言始终在耳边回荡。

上任伊始即遭挑战。而横亘阵前的难题在于有偿服务陌生而庞杂,必须以冲锋姿势进入阵地。徐章闽连续挑灯夜战,听汇报、看材料、学法规,把有偿服务近20年脉络梳理一遍。不眠之夜,徐章闽再次细读上级关于停止有偿服务的文件,纷乱的心绪骤然明晰:军队心无旁骛抓建战斗力,能打仗打胜仗的天职始成。看似置身远离战场的零高地,恰与追逐强军目标紧紧相连。

清晨,徐章闽伫立窗前眺望东方,火红旭日正喷薄东升。那一刻,上级关于军队全面停止有偿服务的战略决策,犹如一杆威严令旗在她心中鲜亮地高擎。

思绪间,军车在办公楼前戛然而停,见徐章闽主任一身戎装,军人俱乐部刘俊林书记语含担忧:承租商心有怨气,难免会拍照甚至上网炒作。徐章闽凝目古朴典雅的民国建筑,淡然而笃定地答以8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幢建于1937年的欧式建筑,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受领任务后的月余时间里,徐章闽几乎每天或昼或夜进出这幢楼,是强军使命召唤,抑或沧桑古楼的联想,每次进出都有一种难以释怀的负重感。政治工作局承担的清偿任务,涉及驻城区32个师团单位共598项,仅军人俱乐部就有142项。前半个月里,徐章闽率6个调研组着便衣出行,奔走市场采集一手信息后,协调南京市政府和警备区召开军地协调推进会,议题就一个:为承租商停业撤出寻求政策扶持。

此刻,2017年11月29日,由军人俱乐部党委书记刘俊林主持,徐章闽与74家滞留承租商对话释疑解难。徐章闽深知承租商必定有备而来,稍有不慎即会处于被动,为此连续数天思考方案。毕竟,零高地突击虽远离弹雨硝烟战火,没有海拔,却考验征战者的胆魄和谋略。徐章闽戎装赴会意蕴明确:军地对话双方存在租赁关系,但最本质最珍贵的是鱼水深情。军人倘若不以严整军容示人,首先感情上就把承租商推到对立面,甚至授人以心虚胆怯的话柄。

下午4时,军人俱乐部小礼堂人头攒动,徐章闽一身戎装登场亮相,会场立刻出现短暂骚动,但瞬刻就归于静寂。因为一个柔美而果敢的声音犹如神奇磁棒,把承租商思绪引向一个并不陌生的军史高地——抗日战争时期,面对遇到的困难,毛泽东发动精兵简政和大生产运动。解放战争时期,人民群众踊跃支前,陈毅精辟指出:淮海战役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抗美援朝战争,人民群众捐飞机捐大炮,做炒面缝军衣做军鞋,节衣缩食支援前线。三年困难时期,全军部队为减轻人民负担,围海造田开荒垦地,发展生产实现自给……

飒爽英姿的女大校在阐述清偿与拥军的关系,但没有枯燥的绕口令,而是如数家珍地信步历史长廊。短短一小时,拥坐礼堂的对话者被引入时光隧道,折叠记忆深处的精美片断连贯打开,心中回响着共同的声音——过去租赁军产经商是拥军,而今配合军队清偿则是更大的拥军。因为军民共同面对的,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强国梦强军梦的时代召唤!

之前或许缘于娓娓道来的感染,但此刻已真实地发自内心。闯荡商海的承租商们惊叹折服:那股神奇的力量直达文化人最敏感的道德高地,如同心中的旗帜冉冉升起。

本来,预想这次对话会唇枪舌剑,却始终沉浸于理性谦和的氛围中,临近尾声时出人意料地高潮迭起。胜过语言的动作似在表达心迹,那是一种无言的钦佩与遵从。

危坐前台的刘俊林书记高悬的心终于放下,尤为徐章闽谈吐间扭转危局而惊诧。但仅瞬刻,那些在原军区机关共事时的耳闻目睹,凝成一个硕大的惊叹号:2012年6月,徐章闽到皖北调研时拜谒抗战遗址。那一刻云垂雨疾,新四军将士血战日寇的惨烈画卷在脑海回闪。这当口,一列驻地官兵列队遗址前开展军史教育,冷不丁一声嘀咕随风入耳:“就这么两间草屋,能看懂什么?”

惊诧扭头,徐章闽注视年轻坚毅的脸庞,而直戳内心的是纯真眼神中飘忽的困惑。蓦地,堑壕、碉堡,茅屋、栈桥……记忆中血迹斑驳的战争遗迹,如沧海惊涛拍击心田。这些战争坐标经风著雨耸立天地间,如同内涵厚重的无字书需要注解诠释,腥风血雨洗练的精神积淀方能得以传承。

那一瞬,领袖的殷殷嘱托在耳畔响起——“把理想信念的火种、红色传统的基因一代代传下去!”徐章闽感觉一股强烈的使命感正充溢心间,挺胸昂首向草屋庄重敬礼。

军礼承载一份承诺。那是军人血性的激荡,终把使命酿成一份灵感。然而身为军区编研部部长,浩瀚的编纂任务已让徐章闽举步维艰,这道自选题只得靠边角时间来解答。那无数个静谧子夜、孤寂破晓,横贯6省市、纵跨百年的庞杂纲目,就在不眠时刻艰难孕育、痛苦分娩。

没有海拔标高,没有枪林弹雨,但这里确确实实是战场,是拼杀,徐章闽称之为零高地突击。6年间,女大校矫健身姿穿梭于红色遗址间:探寻战场遗址,1万多个红色遗址得以系统梳理确认;兴国红土地手拉皓首苍颜的红军遗孀,噙泪聆听穿越时空的真情呼唤;井冈小道身着红军服肩担竹箩筐,心灵经受战争风云的洗礼……

邂逅而生的灵感,在艰辛耕耘中绽放璀璨花束——《华东红色资源博览》系列丛书7部计160万字,《华东红色圣地巡礼》系列专题片62部计40小时。军科和军委政治工作部资深军史专家给出4个字评价:震撼,颠覆。

收回驰骋思绪,沉甸记忆与融洽场面重叠交错,刘俊林真想告诉群情激昂的承租商们:你们不知道,面对的是全军首位博士后政治工作局主任!更不知道,女大校十年磨一剑刷新华东地区军史研究成果!

但终没启口,注目徐章闽的纤弱背影,刘俊林脑海倏然蹦出一句话——不战而屈人之兵。进而读解徐章闽的气场魅力:军装,承载着人民对强军目标的期盼;而历史,更如明镜诠释疑惑昭示未来。

刘书记还留意到对话中一个细节,对忧心忡忡的长三角书市承租商,徐章闽竟没有点名让他发言,而是会后单独留下。在与几位主城区领导现场对接后,徐章闽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对他说:有军队协调政府支撑,不仅不能让书市沦作汪洋孤舟,而且要使之成为不断发展壮大的先进文化舰队!

徐章闽话语果敢决然。孰知,那正是她即将实施的第二步攻势:对这些识大体顾大局的承租商,更应当竭力帮助寻找经营新平台。这本是我军宗旨的要求和体现,也是始终掌握战役主动权的关键。

长三角书市是承租商的龙头老大,由85家图书批发零售商组成经营联合体,租赁面积超过6000平米,2008年,军人俱乐部荣膺南京市“育智创意园”挂牌命名,长三角书市可谓功不可没。

“我们对这个院落有太深的感情。政策能理解,可逃难般离开,岂不成汪洋中漂泊的一叶孤舟啊!”曾是诗人的书商双手抚胸,诚恳地倾吐心声。徐章闽心头掠过一丝酸涩,紧咬嘴唇强忍没让泪水流出眼眶。她知道如此表达焦虑与难舍,那份理性和真挚已然盘桓内心很久。

或许,以一句“那纯粹是你们的事”就可搪塞。但女性内心的柔软让徐章闽油然点头,随即看到诗人书商眼中流溢出满满的信赖和感激。她才蓦然发现,那记点头其实并非仅仅表达理解,更多更重的是蕴涵一份承诺。

当晚,徐章闽拉出一份名单:光阳大舞台、长三角书市、五星控股集团、龙瑞装饰公司……逐一勾勒企业特征和需求。继而,展开紧张快捷的线上攻势,省市相关厅局的战友,协调单位部门的领导,全部资源尽皆倾注于这一燃眉之急。

12月7日傍晚,风寒雨急。徐章闽刚冒雨看完几家关停铺面,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鼓楼区倪区长来电,发现五塘村有家二手车市场,似与长三角书市经营需求相吻合。徐章闽喜出望外,当即与刘书记驱车赶往城北。经勘察,这座位于下关码头与南京火车站交通枢纽上的商贸城,因车商转场新建汽车城而几乎腾空。徐章闽与相约赶到的倪区长找业主协商沟通,确证一切条件具备,这才给书商去电告知喜讯。待饥肠辘辘踏上返程已时近子夜。

12月21日,搬迁新址的60户书商,联名邀请徐章闽出席开业典礼,被婉言谢绝。大校正猫在俱乐部会议室,推敲最后8家滞留企业关停方案,那是她即将展开的第三步攻势。

零高地突击虽远离硝烟,亦非和风细雨。有些清偿项目盘根错节,甚至剪不断理还乱。大行宫一处军产租赁早已到期,但租赁者却拒不践约终止经营,且以上访呼冤相威胁,硬把合理清偿胡搅蛮缠打成死结。

守不住阵地,无异于吃了败仗!沉稳淑静的女大校在多番斡旋无效后,终于拍案而起:启动司法程序。军地法检机关密切协作,最终在规定时限内关停非法经营,收回租赁军产。

转瞬间新年钟声响过,整宵飞雪的金陵古城银装素裹。2018年元旦清晨,徐章闽踏雪返回,彻夜坚守的阵地战终于拿下最后两座堡垒。回望占地2.9万平米的庞大院落,曾经的喧闹已然归于寂静,她才蓦然想到,艰难漫长的40昼夜鏖战,终以全面的胜利而告捷。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这豪迈的边塞诗句随着寒风闪过脑海,大校陡觉寒潮与热血在胸腔交汇,霎时倦意尽去精神一振:铺展眼前的是无垠素笺,或许仍坚守零高地进击,那里同样回响着威严的号令——能打仗、打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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