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女孩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衣向东责任编辑:林子涵
2018-01-02 15:42

1999年秋,我去甘肃的地窝铺武警支队采访。地窝铺在茫茫的戈壁滩上,距离兰州800公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它是中国的原子城,第一颗原子弹和氢弹的核心部件,就诞生在这里。

吃罢晚饭,我和支队长出去散步。走了一段路,扭头看到路边有一家歌厅,我便惊讶地站住了,说这儿还有歌厅?支队长说不是歌厅,是厂子里的俱乐部。我仔细看去,果然门前有一块“某某厂俱乐部”字样的牌子。这时候,看门的老头走上来,跟支队长热情地打招呼,听那口气,是老相识了。

我朝老头友好地笑了笑:“人气很淡呀。”

“厂子没光景,能不淡?”

“你在这儿上班,一个月多少工资?”

“上个月二百,这个月减了五十,一百五吧,再没有生意,下个月要关门了。”他叹息一声。听他的口音,像是山东人。一问,果然是烟台人。老头听说我是老乡,就动员我去里面坐坐。我一个劲儿摇头,老头站在前面,似乎不答应就不放我们走。支队长笑了笑,对我说:“走吧,进去转转,听听歌。”

无奈,我跟着支队长进去了。俱乐部有个很简陋的歌厅,一进门,支队长便问芸芸来了吗?叫芸芸的女孩赶忙走过来,细声说:“支队长,我在。”

支队长让她和我一道唱歌,我确实不会唱歌,就点了一首《十五的月亮》,请芸芸唱。支队长坐在我的身边,要了两盘瓜子和两杯茶水,同我一起听歌。我不怀好意地朝他笑,说你跟芸芸很熟悉呀。支队长平静地说很熟,支队老兵退伍、新兵入伍,还有官兵结婚,都到厂子的俱乐部搞活动。

芸芸唱罢,支队长去唱《小白杨》,她坐在我身边,悄悄问我来出差的,还是新调来的。我说出差。她犹豫了片刻,问我结婚没有。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就说你猜猜吧。她说,你肯定没结婚。看她自信的样子,我就假装被她猜对了,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她羞涩地笑了笑,问我能住多少天,我说最多一周吧。

“我能约你出去吃饭吗?”她问。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恰好支队长唱完歌过来,我便提出离开这里。芸芸惶恐了,不知所措地站着,把求援的目光投向支队长。

“没事的,我们就是随便走走。”支队长安慰着芸芸。

我们走出俱乐部后,看门的烟台老乡朝支队长点头,一副很感谢的样子说:“谢谢支队长,你慢走啊。”

我有些好笑,这老头从中提成吧?支队长摇头,说:“他知道我进去会请芸芸唱歌,那是他小女儿。”

我很吃惊,支队长就给我讲了老人家的身世。我的烟台老乡原本也是军人。第一批到地窝铺的人,是由军人、科学界资深专家学者、富有工作经验的劳动模范、朝气蓬勃的优秀青年组成的。我的这位老乡走进地处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边缘的“死亡之海”时,才26岁。30万人一下子开进茫茫戈壁大漠,生活根本没有保障。水从120多里外运来,粮食从四面八方汇集,后来赶上灾荒年,调拨的粮食供应不上,就只能靠骆驼草籽充饥,晚上睡觉挖个地窝子钻进去,身上蒙一块白布遮挡风沙。“地窝铺”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可就是他们,在这里创造了举世闻名的奇迹。如今,工厂军转民,被称为“原子城”的地窝铺在九万平方公里的戈壁沙漠中,成了一座孤城,工厂几乎全面停产,不知道该朝哪里“突围”。两万多男男女女,在苍茫的戈壁滩上生儿育女,不知道要繁衍多少年。他们的爷爷或者父亲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把自己的生命连同子孙的青春都搁置这里。眼下的地窝铺,很像一个独立的小社会,与外界几乎没有太多的联系,青年男女恋爱结婚,大都是就地取材,时间久了,就结成了一个大家庭。于是他们当中的一些年轻人,就千方百计要走出茫茫戈壁,寻找新的生活空间。作为女孩子,她们逃离地窝铺最简单的方式,是嫁出去,这里的武警官兵自然成为她们的首选对象,她们知道当兵的人,迟早要离开戈壁滩的。

支队长给我讲完芸芸的故事,叹了一口气说:“这老爹一身病,生活过得艰难。芸芸快三十岁了,还没找到男朋友。”

我终于明白支队长为什么专门点芸芸唱歌,明白芸芸为什么问我结婚没有,为什么要约我吃饭。明白了,也就有了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第二天晚上,我独自去了厂子俱乐部听歌。老乡见支队长没来,有些失望。我明白他的顾虑,就故意说:“昨晚跟一个叫芸芸的女孩子说好了,今晚还来听她唱歌。”老乡愣了愣,暗察我的脸色,没有看出一丝破绽,才点头说:“那孩子的歌唱得好、唱得好。”

芸芸见我一个人来,而且特意点她唱歌,以为我对她产生了好感,非常兴奋。我掏出准备好的六百块钱递给她,说:“两瓶啤酒,两碟瓜子花生,剩下的全归你。”我除去返回北京的路费,也就这么多钱了。她捏着钱,呆呆地站着,看了我半天才说:“我们俱乐部只唱歌,哪用这么多钱呀……”

显然她被我的六百块钱弄晕了头。她脸色红红的,捏着钱的手僵在半空。

“就听你唱歌,你的歌唱得好,我喜欢。”

“那么……最多一百五十,不需要这么多……”

“你去拿啤酒吧!”我故作不高兴地说。

她慌慌地去了,仍然一脸的疑惑。

“先唱《咱当兵的人》。”我对她说。

她今晚唱得格外投入,并不知道我的眼窝已噙满泪水。唱罢,她一下子坐到我身边,似乎感觉坐得离我太近了,又挪了挪身子。

我问她:“如果俱乐部关闭了,你做什么去?”

她没想到我问这个问题,停顿了一下,叹息说:“再说吧,总不会饿死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在戈壁滩待一辈子,挺亏的。”

她突然笑了,说:“已经很幸福了,出生在什么时候就得说什么时候的话,出生在这个地方就得说这个地方的话,我们的父辈那才叫苦呢!”

“这……倒也是。”我站起来,我想我该走了。她有些奇怪,说怎么听了一首歌就走?明天晚上还来吗?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我朝她笑了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她并不知道,我已临时决定,明天中午离开地窝铺。

出了门,又遇到烟台老乡,他吃惊地问:“这么快就走?”

“嗯,什么时候回咱烟台老家看看吧,家里还有什么人?”

“剩了个老姐,快死了,怕是见不上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快活,也是,不快活又怎么样呢?相隔几千里路,就算他病怏怏的身体能撑到老姐身边,兜里也没多少路费呀。我看着他粗糙的脸想,如果他们当年没有来这里,而是待在北京上海,或者随便一个城市,他,还有芸芸,如今的情形会是什么样子……其实,这是不能想的,这是两条永远也不会相交的生命轨迹。

我问:“听说,你们刚开进来的时候,吃的都是骆驼草籽?”

“那时候国家艰难,唉,再艰难的日子,咬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我心里一阵感动。芸芸好像也是这种话,芸芸从他身上已经继承了应付艰难的韧性。

“是呀,你们挺过来了。”

“也有没挺过来的,我的一个战友没挺过来,骨灰撒在戈壁滩上,就在前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快活的神态消失了,声音低沉下去,随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戈壁滩。远处黑漆漆的看不到边际,我也无法从他投向远处的目光里,判定那一捧骨灰飘洒的方位。

第二天中午,支队长和几名官兵把我送到火车站,火车只停2分钟。上车时,支队长突然将六百块钱塞给我,说:“这是芸芸让我带给你的,她让我谢谢你。”

我来不及说话,火车已经启动了。支队长和几名官兵列队向我敬礼,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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