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时最好看的姿势——读贾若萱的《麦收时节》、《事已至此》

来源:《西湖》杂志作者:张敦责任编辑:林子涵
2017-09-13 10:13

我们这些“搞文学的”谈论起贾若萱,肯定会首先提及她的年龄。她生于1996年,今年刚21岁,在逐渐浮出水面的“90后”作家群中,这个年龄是非常出彩的,严格来算,应该是“95后”了。一年前,贾若萱20岁,她开始写小说,所写作品大多得到文学期刊的承认,该发表的几乎都发表了,还获了河北省的一个奖。我本人20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回想一下,当时正在互联网上逛论坛,尚未写出正经东西。如此比较,更加羡慕她的天分。时间是写作者最宝贵的资源,年轻人起跑越早,越有希望,尽管暂时一无所有,但完全不用着急,该得到的总会得到。

两年前,贾若萱在微博上联系我,因为我是写小说的,住在石家庄。她自称是文学爱好者。我一看她的头像,不得了,是老年的杜拉斯。她是河北中医学院的学生,学中药的。我对这所学校有好感,其一,这是优秀的女诗人旋覆的母校;其二,位置离我家很近,几百米远。先出一个女诗人,再出一个女小说家,也算是这所学校的造化。当时,贾若萱并不在离我家很近的校区,而在位于郊区的另一个校区。我们见面后,聊了聊文学,她说自己想写小说,我说那你去写好了。我送她一本书,朱文的《弟弟的演奏》。当时我手头刚好有这本书,而且我认为,贾若萱作为在校大学生,很适合读这个故事。没想到她对朱文的小说并不感冒,也不好意思对我说。从她的创作谈来看,她是在有了一些写作经验后,才喜欢上朱文的。由此可知,她几乎是从“零积累”的状态开始写作的,对于那些需要阅读门槛的东西,一开始并无欣赏的能力,好在她天生聪慧,可以做到写作能力与阅读能力同步提高。她就像周星驰的电影《功夫》里说的,是“万里挑一的武学奇才”,稍加点拨,即可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自创招数。

在写出几个短篇小说后,她让我看,我觉得还不错,是正路子。我曾帮《橡皮》杂志组稿,阅读过一批“90后”作家的小说,发现他们尽管年轻,却很少突破前人的窠臼,大多数人还未找到自己的风格,有的路子明显不对,被阅读经验所累,沉醉于不知所云的语言游戏,读起来与翻译成中文的外国小说别无二致,很让人懊恼。而贾若萱不是这样,阅读经验在她那里,只是手段,她的目的是对真实生活的展示,每一篇小说,都好像尽最大的力量去挖掘人物内心的悲苦。作为一个“95后”,她的写作不赶时髦,不哗众取宠,不卖萌,反而显得特别用力与投入,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状态,是一个“严肃作家”起跑时最好看的姿势。

每阅读完贾若萱的小说,我最大的感受是,贾若萱很有讲故事的天分。这个学中药的女孩似乎天生会设置故事的环境与氛围,以至于让她的故事散发着某种中药材的独特气味。

《麦收时节》整篇小说讲的故事发生在一个雨夜,阴湿的环境与女孩的心境相得益彰,也可以说,天气就是潜伏在女孩心中的躁动与无奈两种情绪的投射。雷雨的到来,催生了故事的发生,也让女孩从少女变为女人的过程平添了神秘的仪式感。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这个故事发生在青天白日,就不会有这样的效果。《事已至此》的故事主要分为三个场景,几乎都是庸常的生活空间,给人一种逼仄之感,暗示这主人公其实一直在生活的牢笼之中打转,他根本无法挣脱什么,也没有获得新生的希望。

贾若萱讲故事的技巧,更大的表现是,让故事在固定时间段的集中场景中展开,结构紧凑,节奏鲜明。《麦收时节》的故事集中发生在一个雨夜。女孩独自在家,无聊而害怕之时,与前男友取得了联系。前男友登门,来与她作伴。整个故事没有逃出女孩家的院子,自始至终,女孩都没有走出大门。相比之下,《事已至此》要复杂一些,几个场景被一条笔直的时间线串联在一起,故事开始到结束,也就是一天的时间,情节之间相互照应,形成一种很强的整体感。

从故事内容来看,贾若萱似乎偏爱讲述人生中悲喜交加的关键时刻,她笔下的主人公要面对多种情感的洗礼,或者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或者难以抉择。

《麦收时节》中,女孩家庭刚经历过一场变故,父亲与女邻居私奔,后来父亲因为得了白血病才回归家庭,母亲原谅了他,却无力承担高昂的医疗费,打算让他出院,回家等死。女孩在即将失去父亲并习惯了破碎的家庭生活之后,对男女关系有一种轻蔑的态度,于是她才会与男朋友上床,看似草率地为自己举行了一次“成人礼”。

《事已至此》讲的是一位中年男人的家庭危机,故事开头,男人得知妻子出轨、怀孕的消息后,并不悲伤难过,反而满心欢喜,因为他也有了外遇,正好以此为契机,与妻子离婚,开始新的生活。这对一起生活多年的夫妻即将散伙之际,一块吃了顿饺子。光吃散伙饭还不算,他们还要最后一次做爱。这种荒诞的“离婚仪式”完成后,男人兴致勃勃地去开始新的生活,可他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美好,与此同时,他接到前妻的电话,那场鲁莽的性爱造成了流产,前妻要回来,与他继续生活。故事进行到这里,男人完全被打蒙,不知怎么办才好。

张敦

贾若萱小说的主人公,无论男人女人,都有一种“丧气”,处事的态度很不积极,这也正是当下年轻人的“主流情绪”。《麦收时节》中的女孩在父亲病危之际,不愿去医院陪床,因为“我更不愿意看到爸爸那张将死的脸,头垂在枕头上,几乎没有生命气息,像一块烂掉的甜瓜”,如此形容父亲的病态,正是女孩对生活厌倦的体现。《事已至此》里的中年男人没有工作,也没有钱,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父亲,可他并不考虑如何努力、为生活而奋斗,反而沉醉于乱搞男女关系。他们不时重复着“事已至此”四个字,把一切责任归咎于生活的反复无常。

读完这两篇小说,我觉得有两处亮点,不得不提。其一是在《麦收时节》中,女孩第一次做爱,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情节点,该如何描述,估计贾若萱经过认真的考虑,她巧妙地在这一段中插入女孩对过往生活场景的回忆,并让“麦收时节”这四个字作为小说题目,更显得意味深长。“我闭上眼,身体任由他摆弄,我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他的喘气声在我耳边环绕,我像是躺在麦秸堆上看太阳落山,刚收完麦子,空气中漂浮着金黄色的浮尘,麦秸堆就在田里,我的左手边是一条长满树的小路,右手边是空旷的田野,对面是橙黄色的夕阳,微风吹过,很惬意……”

其二是在《事已至此》中,夫妻即将分手之时,妻子竟然提议包顿饺子,于是二人就包饺子。按照常理,这段饭唤起了夫妻间的爱意,旧情复燃,言归于好。可贾若萱拒绝俗套的写法,她让二人的矛盾在吃饺子时爆发了。妻子不想只是吃饺子,还要吃蒜,可家里没有蒜,于是责怪男人没有买蒜,还让男人马上出去买。男人不去,于是妻子大哭起来。“一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并没有拿手擦,反而怔怔地看着我。这十年里我没见过她哭,她一直很坚强,我告诉过她,她是个棺木一样的女人,又冷又硬。不管是她的父母出车祸死掉,还是我们的孩子死于腹中,她都没掉一滴眼泪。今天竟然因为几头蒜哭,我真的被吓了一跳。”

关于这两篇小说的分析就到这里,对于我这个并不擅长写评论的人来说,已是勉为其难了。我相信,如果隐去贾若萱的署名,面对这两篇有些狠劲儿的小说,读者绝对不会想到,作者会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前些天,贾若萱告诉我,她要上《西湖》的“新锐”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很为她高兴,也暗自嫉妒。我也上过“新锐”,可当时已是三十一岁的“高龄”,而贾若萱刚刚二十一岁。如果将上“新锐”作为在文坛亮相的标志,那么可以说,她比我领先了一个时代。很难想象,再给她十年时间,她会有多成功。她年轻,又聪慧、勤奋,想必很快会引起关注。如果有一天,她火了,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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