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热土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李幸源责任编辑:林子涵
2017-08-11 09:03

父亲是沂蒙山的儿子,“七七事变”投身革命,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曾带武工队杀鬼子除汉奸,为夺取反“扫荡”胜利出生入死;也曾带担架队小车队送伤员运军粮,为赢得莱芜、鲁南和孟良崮大捷跋山涉水。“文革”期间父亲被打成“走资派”饱受摧残沉疴染身,不到70岁就与世长辞。记得我帮母亲整理父亲遗物时,望着他只在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两套中山装和几件打了补丁的衬衣,内心泛起惆怅失落的潮水:历经贫困、战火和坎坷的父亲啊,您给我们后人留下了什么呢?

真正读懂父亲,是在我从军40年退休后的今天。当我重返黄海之滨新城,漫步于日照水库,徜徉在海岸森林,聆听已至耄耋的叔叔阿姨叙说,我对父亲丰富内心世界的感知与理解,仿佛瞬间清晰。

1957年春,父亲调任中共日照县委第一书记。用时下常讲的“压力山大”来形容他当时的处境,恐不为过:上年全县遭受严重水涝和海潮灾害,万余人逃离故乡。旧账未理又添新愁。父亲履新不足3个月,日照6天内连遭大暴雨和飓风,房倒屋塌遍地狼藉,87万亩农田一片汪洋。严峻挑战不言而喻。

像当年焦裕禄同志治理兰考的风沙、内涝、盐碱“三害”一样,父亲与县委领导用半年多时间走遍水灾严重的全部村落,带领水利技术人员跋山涉水,饿了就着泉水啃干粮,累了躺在山坡打个盹。标注数百处锁洪点位和泄洪河道。一套建造水库的科学方案渐渐出炉,并选定理想坝址。

随着县委一声号召,全县人民闻令而动,3万多青年民兵组成的筑坝大军蓄势待发。库区需迁移的19个自然村,一周内人走家搬,没有一个“钉子户”。父亲带人看望搬迁乡亲,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紧握他的手说出了肺腑之言:“俺知道共产党是为老百姓谋幸福的,修水库治洪水是要让俺过好日子。俺听党的,没二话!”

建造大坝的230多个日日夜夜,父亲来到工地,与民工们一道推小车、挑泥土,扛石块、垒堤坝。父亲虽然个头不高,但推起独轮小车却两脚生风,赛过小伙子们。

父亲珍藏着一张照片。那是1959年11月,他陪同中共山东省委第一书记舒同来到即将竣工的水库大坝。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壮观场面,被誉为“红军马背书法家”的舒同连声赞叹。听父亲汇报拟将水库命名为西湖水库,舒同略作沉吟说:“这个大工程是日照人民自力更生干起来的,我看叫日照水库好!”并亲自用遒劲厚重的“舒体”,题写了“日照水库”4个大字。

“高峡出平湖”。日照从此根绝水患,水浇地面积由几万亩扩大到40多万亩,粮食总产量增长4成,从根本上解决了百姓吃饭问题。

水库刚竣工,父亲又把目光投向一片名叫“大沙洼”的海滩。早在农业合作化之初,日照人民就开始义务营造沿海防风林带,百余里滩涂栽种的黑松、刺槐和白杨长势喜人,唯有这上万亩大沙洼却一直劳而无功。父亲来到现场实地考察,经过反复比较,认定症结在于这一带土层薄,地下水盐碱度高,若想种成树,得下巧功夫。办法是构筑条田台田,加厚土层减排内涝。但这些仅靠附近9个自然村的力量和市民义务劳动难以完成。父亲提议打报告,筹办地方国营林场。很快,上级批复同意筹建大沙洼林场。父亲在动员大会上作动员,要求大家拿出战争年代那股劲,把建好林场当成一个战役来打,只能打赢,不能失败!

从县城到大沙洼单程20多公里,途中翻山越岭。整整两年时间,父亲跟大家一道骑自行车风尘仆仆赶路,与职工栽种下一棵棵希望的幼苗。中午喝林场烧的开水,吃自带的煎饼咸菜。每天必干到下午5点后才收工,进家门天已漆黑。靠着愚公移山的意志和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近万亩海滩沙洼地旧貌换新颜,变成生机勃勃的广袤森林。

父亲在日照工作战斗了2000多个日夜,带领全县人民将描绘的蓝图一步步变成现实。离休后,他回到魂牵梦萦的日照。我知道,他深深眷恋这片洒下过心血、汗水和眼泪的热土,把这里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

弹指30年过去,重返旧地睹物思人,我更加理解了父亲这一代共产党人的信念与追求。

我很想告诉父亲,你当年倾心建造的日照水库经过半个多世纪改造扩建,总库容已达3.18亿立方米,成为全市居民生活和工农业生产用水的基本水源地和标志性景观。你当年亲手栽下第一棵松树的大沙洼林场,今天已被国家命名为“海滨国家森林公园”,每年接待国内外游客逾百万,门票收入上千万元。父亲不会知道这一切。他的人生很悲壮——默默播种,但不参加收获。他把收获留给了他挚爱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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